容容四 徐梧道:“你别再撅嘴了,先吃饭。我和父亲说过了,下午放你俩的假,我
自正月十五时候,卓青就开始给徐楠、平鸷两个人授课,上午还是给他们俩讲《论语》,下午就教他们写文章。
卓青这人做事低调谦逊,虽是教授徐楠、平鸷二人读书,却不以二人之师自居,只是说:“徐太守予我束脩,养我在太守府中做个门客,我来教二位公子读书回报之,两清而已,所以二位公子也无须以待师之礼而待我。”
不用喊卓青一声师,这也算是合了徐楠的意,因此徐楠也认认真真开始读书,不再和先生作对。就算他心里再怎么烦礼教,面子上总算过得去。
时间久了,平鸷也听来了一些事。
比如说,卓青这人见识卓绝,却出身低微,他是徐大公子偶然相识的,二人交谈一番后结为至交,徐梧就带着卓青回了徐府,让他留下来做了门客。后来徐楠出了墨茶事件,徐梧就向父亲推荐了卓青,徐步垠与卓青谈过后觉得确实还行,就让他当了新任的先生。
中午快要下学时,徐梧突然来了学堂,卓青见他来了笑道:“正巧要下学,大公子就过来了,不知大公子有何要事?”
徐梧的气色已经好了很多,他说:“今天得了一批书,什么杂文怪谈,什么史家列传,足有一大筐。听说平公子喜欢书,就来问问平公子要不要去我那边看看。”
平鸷一听喜不自胜,忙道:“要的要的。”
“那就等平公子挑完了书,正好在我居所那边吃饭。我禀告过父亲和母亲了,今日咱们自己吃。平公子就先赶紧过去挑书吧,我们三个慢慢过去。”
徐楠撇嘴道:“大哥只惦记着给平鸷送礼物,把我这个亲弟弟算是忘到一边啦。”
徐梧敲了敲徐楠的脑袋:“你要是也喜欢读书,我也给你送礼物。”
“得了吧,我只喜欢医术,不喜欢那些‘天命之谓性,率性之谓道,修道之谓教。’”
等小厮领平鸷先去挑书,看着人走远了,卓青嘴角一弯,问道:“徐大公子有什么事不能当着平公子的面说?”卓青这人眼睛毒,一眼就察觉出关窍来。
徐梧环顾一下四周,确认不会被平鸷听到,叹了一声气:“年前平公子捡到一个长命锁,托我找寻失主。今早上得了消息,失主找到了,是个小叫花子。可那小叫花子手脚不干净,年节时偷了东西,已经被人打死了。”
徐楠惊呼:“什么!”
徐梧继续说道:“我左思右想,还是觉得这件事不要告诉平公子最好,就先过来和你们提前通个气。”
“大哥,那小叫花子的尸首呢?”
“我叫人把他埋了,连着那块长命锁一起埋了。”
世道如此,人命如草芥。会稽郡再政通人和,也时常有这种事情发生。一时间学堂内寂静如斯,是卓青打破了沉默,他说道:“大公子,二公子,我们先过去吧,不然平公子等久了。”三人这才动身前往徐梧的居所。
路上,一向叽叽喳喳的徐楠一直没说话,走到半路才问了一句:“大哥,你身体如何了?”
徐梧道:“我感觉好多了。听卢仲管家说,此次多亏是弟弟,我才保住了一条命。”
徐梧虽是一派风轻云淡,但这两兄弟都清楚地知道,他仅仅是保住了性命,身子却切切实实落下了病根。
徐楠曾经问他,大哥你恨不恨赵磐?徐梧则答道:是我那日非要下水救他,要怪只能怪我自己鲁莽,怨不得其他人。
三人刚到徐梧居所内坐下,平鸷就抱着三四本书来了,谨行赶忙接过书帮他收了起来,让平鸷入了座。
徐梧对下人道:“赶紧摆饭吧。”又对卓青道,“我今日得了一壶斋中酒,待会儿命人烫了送上来,卓先生可要与我畅饮一番。”
卓青笑道:“恭敬不如从命。”
徐楠一听有酒,倍感新奇:“大哥,我也要尝尝斋中酒。”
徐梧并不打算让他尝,说:“还未束发,你喝什么酒。”
徐楠不甘心,一顿死缠烂打:“我都要十三了,离束发也不远了,大哥就让我喝一盅吧,就一小盅。”
卓青笑道:“徐大公子,就给二公子尝一小盅,不碍事的,顺便也给平公子一小盅怎么样。”
徐楠自然高兴,平鸷从来没喝过酒也十分好奇,俩人都点头如捣蒜。
徐梧见状无奈道:“好了,就给你们俩一人一小盅,不许多喝。”
二人听到徐梧松了口,道:“多谢徐大公子(大哥)!”
徐楠就对着平鸷一阵挤眉弄眼,平鸷见他一副鬼脸,笑出了声。
不一会儿酒菜就上来了,徐楠立即站起,给他们四人一人斟了一杯。徐梧弹了一下徐楠的脑袋,笑道:“看你那个猴急的样子,你俩先吃些东西再喝,不可空腹饮酒。”
平鸷吃了几口菜,端起酒盅凑到口鼻间使劲嗅了嗅,只闻一股清香飘入鼻孔。又将酒盅搭在嘴唇上浅浅抿了一口。
辣!
真的辣!
他咳了几下,谨行急忙端了水过来。他接过水的喝了一大口,口中辣感这才换了一缓,又看了一眼徐楠,然而徐楠也没好到哪里去,辣的直咳嗽。谨行照顾完了这个忙那个,又给徐楠递了水。
卓青看着他俩这狼狈样子,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:“二公子,平公子,这初次尝酒的滋味何如?”
平鸷摆摆手道:“还未尝出其中美味,就全数咳出来了。”
他低头看了看酒盅,这才发现刚才端着酒杯大咳,手一抖将酒洒了一大半,只剩一点底了。他心道可惜,仰头将酒盅里的最后一点酒倒入口中细细品味。
怎么感觉比刚刚好受多了!口中虽有辣感,却更有一种绵厚的醇香。平鸷得了趣,可之前徐梧说了只让他俩喝一小盅,心里一阵哀叹。
这边徐楠咳完了,平鸷对他道:“徐楠,你喝一口细细品,不要喝太急。”
徐楠道:“这还品个什么,都被我咳完了。”他又眼巴巴地瞅着徐梧,期盼着能再许他喝一盅。徐梧早就熟悉弟弟的套路了,绝不会因为徐楠的撒娇而心软,他说:“那可不行,说了一盅就是一盅。”
徐楠哭丧着脸对平鸷说:“别看我大哥平时温和儒雅,其实犟得很,一旦他说了什么,那就是什么。”
平鸷笑道:“你呀,还是赶紧吃饭吧。”
看徐楠还是苦着一张脸,徐梧道:“你别再撅嘴了,先吃饭。我和父亲说过了,下午放你俩的假,我带你们去城郊马场骑马。”
平鸷、徐楠又是一喜:“真的?!”
卓青:“徐大公子什么时候骗过你们?”
徐梧的笑如春风:“天气渐暖,是该多出去走动走动。君子六艺,样样都要会,御车和骑马相通,今个儿就带你们去骑马。平公子之前有学过骑马么?”
平鸷从济南城逃出来的时候,曾在马上待了两三天,想起过往这段经历,尽管不怎么愉快也算是开了眼界,他回答:“学过一点儿。”
“没学过也不要紧,马场那边有几匹果下马,正好给刚刚学骑马的小孩用的。”徐楠道。
四人吃完饭就去了城郊马场,这马场不怎么大,不过也能跑的开了。徐梧让马场的人给徐楠和平鸷一人牵了一匹果下马,看他俩骑的欢儿,就命了马场的人好好看着,而他和卓青两人就去策马溜圈。
平鸷与徐楠骑了一会儿就渐渐觉得没意思了,毕竟只是在这一方天地里来回跑,来回几圈也就那个样子。
徐楠见此,突发奇想说:“平鸷,要不我们去林子里面转一圈去?”
平鸷:“去也行呀,不过咱们身后这群人怎么办?”
徐楠扬了扬眉毛:“这边马场我来过几次,还算是熟的,待会儿把他们甩掉不就行了。”
这俩人凑一起简直就是为祸四方,一个有了鬼主意另一个拍手称好,然后再一起胡闹一起被捉,一起坦荡荡被罚跪。
二人说干就干,俩人商量好,一个骑马向东跑,一个骑马向西跑。刚好这边林子是个圈儿,两个人绕一路就能会面。奈何马场的人千呼万唤,也没能喊回这两个胡天胡地的小祖宗儿。
平鸷沿着林中大路一路向东,偶尔在林中肆意横行——这就是果下马的妙处了,此马身材矮小,却十分健行,脾性温顺,乘之可行于果树下。
走了一段路,平鸷见前方有人影,心道:“必定是徐楠过来了。”
他骑马向前走了几步,突然发觉,徐楠和他一样骑的是果下马,而前方那马身材魁梧高大,绝对不是徐楠,八成是来捉他和徐楠回去的人了。如此一想,平鸷立即牵了缰绳调转马头,向林子深处走去。
忽而,平鸷听到前方有人在说话,仔细一听,正是卓青。只闻其声,不见其人。平鸷正要向他俩打招呼,但接下来听到的话却让平鸷止住了脚步。
卓青道:“上次和大公子谈过后,我又仔细考虑了一番。这婚约不一定是坏事,当今圣上借着两家联姻,可能不是想借吴家来整垮徐家,反而,说不定正是想借徐家来拉拢吴家。”
徐梧:“此话怎讲?”
卓青道:“自掌管兖、青二州的平家衰落,纵观如今局势,掌大权者有四位,肖璇、赵钦、吴自扰,以及您的父亲。而这四人中,肖璇迟早要反,赵钦难料,吴自扰中立,确确实实忠心于陛下的只有徐太守。此等局势,陛下不想着拉拢臣子,为何还要将忠心的臣子推向敌方?”
“先生言之有理!”
卓青道:“故而大公子不必在意,这门亲事,说不定是好亲事,大公子只要……”
“平鸷!平鸷!你在这边吗?”是徐楠寻过来了。
卓青不再继续往下说了:“二公子寻过来了,此事日后再谈,不急于一时。大公子先出去见见他吧。”
徐梧:“也好,你我改日再谈。二弟怎么跑出来了,也不怕胡闹受伤。”他和卓青便向徐楠的方向去了。
平鸷听到动静渐渐远,胸口舒了一口气。立即骑着马反向跑去,跑了一会儿觉得差不多远了,才慢悠悠上了大路。一会儿,就看见他们三个一齐过来了。徐楠耷拉个脑袋,定是被徐梧训了一番。
见着他过来了,徐楠抱怨道:“平鸷你怎么才过来,害的我被我大哥逮住,好一顿训。”
平鸷笑着说:“我一时走岔了路,我给你赔不是了。”他将刚才的事全部隐瞒了,毕竟无意间听到徐梧和卓青的秘密谈话,细细想过,还是假装没有听到。
徐梧:“我真是拿你们两个没办法,平公子也被我家这个混世魔头带坏了。你们想出来溜圈也行,至少也带个人吧。”
徐楠转过头嘟着嘴,满满的不服气:“带个人他们又是各种唠叨,这也不许那也不准的,我耳朵都快长茧了。”
“你俩再这样不服管教,我可没胆子再带你们出来了。”徐梧很是无奈。
徐楠忙央求道:“别呀我的好大哥,我以后再也不敢了。”
平鸷看着他们俩兄弟这样子,倒也和和美美,他心想,刚才不慎听到的话就当什么也没发生吧,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