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8 章 舍不得你
陆南洲定睛一看，发现那是一条二三十公分长的红色小蛇。
它从灌木中窜出来，支棱着上身，嘴巴张大，保持一种随时准备进攻的形态，但怎么看怎么像虚张声势。
哪里来的幼生蛇……
陆南洲眉头微皱，却听啪嗒一声响，他扭头看去，就见叶予萌的雪糕掉在了地上。
小护工转身就跑，不过因为腿疾，他跑得并不快。
那条小蛇看不见陆南洲，叶予萌这一跑，小蛇就来劲了，嘶嘶叫着追在他身后冲了过去。
“哇啊啊啊！”
“它怎么追着我跑？救、救命啊！”
陆南洲一愣，他怀疑自己听错了，因为他似乎从小护工的声音里，听到了哭腔。
一条牙都没长齐的宝宝蛇，至于吗？
眼见叶予萌被石头绊倒摔在了地上，那条小蛇朝他扑咬过去，陆南洲终于凝神看去。
叶予萌也看到扑咬过来的蛇，他吓得捡起石子一阵乱扔。
扔了一会才冷静下来，定睛看去，却见那条张大了嘴巴的小蛇被固定在了半空中。
他刚才乱扔的石头，似乎一颗都没扔中。
小蛇拼命甩动着尾巴想要挣脱无形的束缚，却纹丝不动，最后啪叽一下，尾巴打在它的脑袋上，它就这么晕了过去。
失去意识的小蛇，摔落在了地上。
叶予萌怔怔看着它，最后吸了吸鼻子，可怜兮兮地抬头看向陆南洲。
“陆柒，是你救了我……”
看着他眼角闪烁的泪光，陆南洲眉头微蹙。
“吓死我了……这里怎么会有蛇？”叶予萌擦掉眼泪，仔细看了看那条小蛇，“它断气了吗？”
“晕过去而已。”
“蛇皮颜色这么鲜艳，肯定有毒……为什么这里会有毒蛇？”
“医疗院跑出来的吧。”
“为什么医疗院会养毒蛇！”
陆南洲看了他两眼，最后还是提醒道：“你应该呼叫救助机器人，将它带回去。”
“对对，我现在很需要救助机器人！”
叶予萌用通讯仪呼叫支援，很快就有四个救助机器人赶了过来。
跟他简单做了登记后，救助机器人就小心翼翼地将那条幼蛇放进了恒温箱里，接着迅速离开了。
叶予萌看着它们急匆匆地离开，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。
怎么这些机器人，看着像是来救助那条蛇的？他刚才逃跑的时候摔伤了膝盖，也不问问他需不需要帮助……
叶予萌撇撇嘴，一瘸一拐地来到路旁的长椅上坐下。
他卷起裤腿，检查了一下伤口，还好只是淤青了，摔到的也不是原本就有伤的右腿。
“好痛……”
叶予萌取出随身的药水，抹在淤青上揉了揉，“陆柒，谢谢你救了我。”
“那条蛇，应该是无毒的。”陆南洲说道。
至少对人类而言，是无毒的。
陆南洲看着叶予萌连药水都拿不稳，手一直颤抖的模样，实在想不明白，一条幼生蛇而已，何须怕成这样？
叶予萌也看出了陆南洲的鄙夷，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。
“我、我怕蛇。”
“我曾经……被一条蟒蛇吞进了肚子里。”
陆南洲一顿，看着小护工故作轻松地说起往事。
那是叶予萌七八岁时候的事情。
被巨蟒紧紧缠绕的窒息，骨骼碎裂的疼痛，以及被吞进蛇腹的绝望……依然是他回忆起来就浑身打颤的噩梦。
然而此时，却自然而然地说出了口。
等说出来之后，他感觉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，想到刚才自己被一条小蛇追着跑的怂样，他不免觉得有些糗。
“后来呢？”他听见陆柒询问，声音温和了许多。
“后来？有人救了我啊。”叶予萌说道，“要不然我早死掉了。”
雪球机灵，知道自己打不过那条巨蟒，就去引了一位路过的修士过来。
那修士斩杀了巨蟒，把他从蛇腹里救出来，还收了他做药童。
虽然老医修脾气不好，对他动辄打骂，但叶予萌还是记着他的救命之恩，在他突破失败坐化后，为他收敛了尸骨。
“嘿嘿，我还是很幸运的，每次都有人救。”叶予萌笑着说。
他苍白的脸色还没有恢复，明明眼角挂着泪珠，脸上却已经露出了得意的笑容。
好像真的觉得自己很幸运似的。
陆南洲微微抿了下唇，最后还是别开脸去。
因为过去的恐惧而影响对当下形势的判断，这在他看来是一种软弱。
更何况只是被吞进蛇腹而已，在与虫族的战斗中，比这凶险无数倍的处境，他和战士们几乎每天都会经历。
陆南洲不觉得这有什么，但……看着小护工的眼泪和笑容，他又有些心软。
说到底，这个小护工并不是他的士兵，更不是他的臣民，他不能以自己的标准来要求他。
陆南洲不知道，他这个想法要是被他的部下们听见，估计会让所有人惊掉下巴。
他们以铁血和严苛闻名的陛下，什么时候这么善解人意过？！
林中安静了下来。
叶予萌抬手抹掉眼泪，看了看掉在地上的雪糕，感觉有些可惜。
只是夜风吹拂而来，带着舒服的凉意，树叶沙沙，没有多少科技感的林间夜景，不免让他恍惚。
其实在修真界，也并非没有快乐的记忆……
叶予萌想起儿时跟雪球在药谷中玩耍嬉闹的情景，一时不想打破此刻的宁静。
却在这时，摔倒时掉在地上的鸭嘴帽又飞了回来，落在叶予萌的脑袋上。
帽子轻轻往下压了压，就好像有一只大手按在他的头顶按揉了一下似的，让叶予萌有些怔然。
他不禁看向陆南洲。
俊美冷艳的金发男子，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，接着看向别处。
“你的雪糕掉了，再去买一支吧。”
早就收拾好情绪的叶予萌，一听到他这话，忽然不受控制地瘪了嘴，眼睛又红了起来。
叶予萌愣怔疑惑。
这种感觉太陌生了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。
不就是雪糕掉了，陆柒让他再去买一支吗？这不是很平常的一件事吗？可……
如果是“师父”在这里，他肯定会骂他笨手笨脚、浪费好东西，以后再也不让他吃了，甚至可能会呼他一巴掌。
陆南洲说完后，并没有再看他，起身朝着夜市的方向而去。
他其实并不喜欢夜市，人来人往，一不小心就会被人穿过灵体，那让他感到不悦。
但小护工那么喜欢，就陪他再去买一个吧……吃了雪糕，他或许就忘记那条蛇了。
陆南洲飞出一段距离，却没有听见叶予萌的脚步声，不禁回头看去。
只见小护工站在原地怔怔望着他，眼神哀切悲伤。
陆南洲顺着他的视线低头，就看到了自己正在慢慢变得更透明的身体。
他的心中有了一丝明悟。
“看来不能陪你去买雪糕了。”陆南洲再次抬头看向叶予萌，“我的时间好像到了。”
生命的最后时刻，陆南洲的心情依然难以平静。
他心有不甘，但生死面前却也无能为力。
这时，却见小护工踉踉跄跄地朝他跑来，用他纤瘦的双手虚抱住了他。
陆南洲不由愣住。
他现在是魂体状态，理论上来说，他是感觉不到叶予萌的身体的。
就像之前在夜市，不断有路人穿过他的身体，他其实也没有感知一样。
然而不知道为什么，陆南洲感觉到了一股暖意，一股从叶予萌身上传来的、源源不断的暖意。
叶予萌施展了小回春术。
他不知道这个术法对亡灵有没有作用，但他想试试看。
为了在短时间内向陆南洲输出最多的法力，他环抱着陆南洲的魂体，增加更多的接触面。
“你这是做什么？”陆南洲皱眉看着他。
叶予萌抬起头，对他说：“我有点舍不得你。”
是的，他舍不得陆柒。
这个人长得这样好看，看着冷冷的，性情却意外的温和，相处起来如此轻松舒服，以至于叶予萌都忍不住动了邪念。
他想要留住陆柒，想要留住这美艳的男鬼。
可是他太弱了，他没有办法留下他，他甚至都没有一件可以用来容纳他魂魄的灵器。
“……”
陆南洲也没料到他会这样回答，沉默了一瞬，才道：“舍不得我什么？”
“我觉得，我们可以成为很好的朋友。”
叶予萌看着陆南洲，认真说道：“我希望你可以活下去。”
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离别，然而看着陆柒的魂体开始消散，他又觉得难过极了。
他实在无法眼睁睁地看着他的生命逝去。
既然留不住，那就想办法救一救他！叶予萌全力运转着功法。
“你再坚持一下吧，努力活下去……”
然而，不管他如何输出法力，陆南洲的魂体依然在变得越来越透明。
叶予萌的眼泪又涌了出来。
“你……”
陆南洲怔怔地望着叶予萌，在他还没意识到的时候，他的手已经抬了起来。
他想拭去叶予萌的眼泪，他发现自己并不喜欢看到这个小护工哭泣的样子，然而……
他的手刚刚抬起，他已经透明得几近于无的魂体，终于再也坚持不住，破碎成了光点。
叶予萌愣愣地看着这些光点消散，最后回归寂静。
他独自呆站在路灯下。
昏黄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，孤零零的，深沉的夜色如墨一样漆黑，就好像全世界只剩下他独自一人。
他又变回一个人了。
最后，叶予萌还是收了法力，抬手抹掉了脸上的泪痕。
老医修对他说过，修真者的路就是孤独的……他应该习惯的。
他打开通讯仪，准备叫车回去。
又一阵晚风吹来，将他的鸭嘴帽吹飞了去，只是这一次，再没有人帮他捡回来了。
叶予萌一瘸一拐地走过去，捡起后拍掉上面的灰尘，塞进了口袋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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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陛下……陛下……”
朦胧的呼唤声自耳畔响起，陆南洲感觉那来自小护工的、融融的暖意消失不见。
仿佛没有止境的灼痛再次席卷而来，让毫无防备的他忍不住颤抖抽搐。
即使如此激烈的反应，他幼小的、脆弱不堪的身体，也没有展现出多少动作幅度。
他还没有死吗？
“陛下……陛下……”
陆南洲艰难地将眼睛睁开一道缝，便看到了雷契那张讨人厌的脸。
当然，还有几个坐镇皇家疗养院的医疗界泰斗。
耀金帝国的皇帝陛下深夜病危，徘徊在生死一线，无疑牵动着每个知情人的神经。
在发现他竟然又恢复意识之后，在场众人都露出了喜色。
“陛下醒了！他活过来了！”
陆南洲看了他们几眼，便移开视线。
望着天花板上的灯，他感觉灯光有些刺眼，下意识地闭上眼睛，脑海中便浮现一张哭得梨花带雨却依然难掩俊美清丽的脸蛋。
为什么他又回来了？他不是灵魂消散了吗？
叶予萌……
是他做的一个梦吗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