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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4 章 段辰✅

燕权月的眼睛冷而淡,目光居高临下地落下来,只是轻飘飘地抚过……

段辰便觉得身体发沉,喉咙发紧。

他的心跳快起来——

他等了这一天太久。

五年前,他从这具少年残破的身体中醒来,除了知道自己原来叫“连霁”,是某大学的物理学教授,可能出了意外以外,其他任何有关于上一世的记忆都没有了实感。

他能记住以前很小一部分的事情,但那种记忆,没有感觉,只有概念,就像贴在脑海里的标签,却非亲身经历过的体验。而他感受中,所有有关“快乐”和“揪心”的情绪,似乎都和另一个人有关。

可偏偏他无法像记得自己原本是谁一样,完整地记得这个人。

他花了整整四年零九个月,才像拼拼图似的,将“燕权月”这个名字,从残破的记忆中,一点一点拼凑得完整。

他终于记起最初的那些夜晚,燕权月的生涩和紧绷、他咬着唇不肯出声的样子。记起后来他学会回应,记起他在某些时刻会失控地抓紧他的手臂,记得他彻底放松时那双眼睛里只剩自己一个人的样子。也记起燕权月罕见的松懈,和曾经毫无保留的信任——那种把自己完完整整交到他手里的信任。

记起燕权月是二十二岁就不得不嫁进连家,更是那个不爱早起,困极时会往他怀里蹭的爱人。

——他记起燕权月,

是他年少的妻子。

而后来,段辰循着这越发清晰的记忆,查到燕权月这些年的经历——他的思念便也像藤蔓一样疯长,带着要撕碎谣言和恶意的戾气,扼在他的咽喉处,拉扯得他喘不过气来。

可是任何无用的情绪,都不能让他重新拥有燕权月。

他甚至都见不到燕权月。

所以连霁接受了自己身为段辰的身份,而作为一个未成年且一无所有的男人,为了重新见到燕权月,他只能步步为营。

每每想念至极的时刻,他便将一盆又一盆的“冷水”,给自己蒙头浇下,直至灌得自己清醒。

他不能只图一时爽快,到处嚷嚷自己就是连霁——被别人当成疯子还是小事,主要是会给燕权月带来困扰。

于是,段辰思索再三之后,还是决定将现在的“人设”做好。

要让燕权月放下戒备,而不是产生厌弃。

他了解燕权月。

他不用想都知道,如果他现在说自己成年了——

燕权月只会冷笑一下,而后,他们当然不会睡觉,他们此后的余生都不会再有交集。

“——还没。”

段辰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,“……我还有半年过生日,才满十八。”

是他现在在身份证上的日子。

果然。

话音刚落。

便见燕权月抱着臂,审视的目光多了点挑剔,眉间凝着冷意。“我不睡未成年。”燕权月说,“你这年纪,起码不该说这样的话,甚至都不该掺和组织这种活动。”

言下之意,他应该好好上学。

——恰巧命中了段辰押中的话题。

于是月光下,段辰那张年轻英俊的脸上闪过一丝沉默。

“我知道。我也想坐在教室……”段辰说,声音很平,“但是没钱再上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移向远处黑沉沉的山影,燕权月则审视着他。

“那你现在在做什么?”

段辰的目光落回来。

“什么都干。”他说,“活动策划、带队导游、跑腿送货——刮腻子刷墙,我也能干。”

燕权月微微蹙眉。

“刮腻子也会?”

在燕权月的印象里,能把这些活做好些的民工,一般都上了点年纪,段辰讲这个,很有充数或卖惨的嫌疑。

而燕权月见过太多卖惨的人。

生意场上,那些想从他手里拿项目的人,有一些会展示实力,另一些则会把自己说得可怜兮兮。

他早就对这种话免疫。

可段辰安静了半秒,语气稍急地争取:“会。装修的活我全套都能干。干不好不收钱——您有活吗?”

燕权月没答。

他站在那儿,夜风把他的衣摆吹起来一点。

其实他准备“养老退休”的新家那边确实缺人盯工。设计师太忙,原本那个工头不太靠谱,他叫助理来回跑,跑了几次把人家小姑娘都跑累了,燕权月便想找个靠谱点的人盯着。

而眼前这个,什么活都接,缺钱,年轻扛造,看着也算机灵。

于是燕权月犹豫了几秒,本着能帮一把就帮一把的心态。

“市南区,我有新房在装。”

燕权月终于开口,语气淡淡的,“拍照盯进度,有问题反馈。干不干?”

“干。”

段辰的眼睛在月光下亮了一瞬。

没有多余的话,没有谄媚,没有“谢谢燕先生”。就一个字,干脆得像早就准备好了。

燕权月冷睨着眼前这个比自己高了半个头的大男孩,心中谈不上反感,也谈不上好感。

“我给你我助理的微信,明天活动结束后,她会把地址和具体要求告诉你。”燕权月收回视线,“薪资也和她谈,价格跟她报。”

“好的。”

燕权月说完便看了眼手机,转身离开,似乎是怕被在看星星的连茵和李寒迟发现,又似乎只是困了。

身后高了半个头的年轻人,却又像影子似的黏了一步。

“怎么?”燕权月停步回头,“还有事?”

便见一双亮晶晶的小狗眼,一瞬不转地盯着自己,“嗯,”他的嘴角动了动,没出声,心脏却像是被捏了一下又一下,语气却平静地问,“您助理的微信,我要怎么得到?是让李先生推给我?”

他这话问得颇为迂回,没有像在前台时一样,那般直接地要燕权月的微信。

不过燕权月怎么会连这点话都听不懂?

他思考了片刻,面无表情地将手机掏出来,“我扫你吧,码。”

“嗯。”

段辰的二维码是准备好的,一抬手便展示给燕权月。

二维码扫上的瞬间,手机震了一下。

燕权月低头看屏幕,点了通过,再抬眼时,面前多了一只摊开的手。

——段辰的掌心里躺着三块方糖。

用酒店那种白色小纸包装着,边角有点皱,像是被人攥在手里攥了很久。

“……”

燕权月愣了一下。

“前台多拿的。”段辰说,声音压得很低,“想着你可能需要。”

他说这话的时候,没看燕权月的眼睛。

目光落在自己掌心上,落在那三块方糖上,落在那儿就没有动了。月光从侧面照过来,把他耳廓的边缘照得有点红。

燕权月看着他。

忽然想起自己房间里确实没找到方糖——这事他只在心里想过,没跟任何人说过。

“你怎么知道我需要?”

段辰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

他没抬头,只是把掌心又往前递了半寸。

“……猜的,你的房间有咖啡机,想着你可能需要。”

声音更低了。

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。

燕权月垂眸看着那几块糖,看了两秒。然后他伸出手,从段辰掌心里把它们拿走。指尖擦过掌心的时候,段辰的手微微颤了一下。

“好,谢谢,”燕权月的语气仍是颇为冷淡,“你不用跟着我,他们在那边烧烤,你跟他们一起去玩吧。”

撂下话,燕权月便回了房间。

燕权月打了几个工作电话,把明天要处理的几份文件又过了一遍。辞职交接的流程比想象中麻烦,连恕海那边拖拖拉拉,几个老股东还在观望,他得再敲打敲打。

处理完邮件,已经晚上十一点。

燕权月把电脑合上,躺到床上。

睡前他看了眼手机——连茵发了一堆篝火晚会的照片,火光映着一张张年轻的脸,笑得很开心。李寒迟也在里面,举着啤酒瓶,表情有点飘。

他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,闭上眼。

很快就睡着了。

但不知道睡了多久,手机突然响了。

燕权月皱着眉摸过来,屏幕亮得刺眼——李寒迟。

凌晨一点半。

他接起来,还没来得及开口,那边就传来一阵鬼哭狼嚎:

“燕——权——月——!”

燕权月把手机拿远了一点。

“——我最好的兄弟!我大冒险输了!他们让我给你打电话唱歌!唱什么?唱……唱……”

电话那边传来一阵嘈杂的笑声,有人在喊“唱《征服》”,有人在喊“唱《爱情买卖》”。

“唱《月亮代表我的心》!”李寒迟大着舌头宣布,一听就是喝多了,“你听好了啊——你问我爱你有多深——我爱你有几分——”

燕权月面无表情地听着。

“你去想一想——你去看一看——月亮代表——代表——代表什么来着?”

又是一阵狂笑。

燕权月觉得聒噪和吵闹,铁青着一张脸,正要把电话挂了,闭上眼继续睡。

那边李寒迟还在嚎:“我的情也真——我的爱也真——月亮代表——卧槽,我手机——?!

“卧槽,兄弟,你干嘛抢我手机啊——我还没唱完呢——!”

燕权月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。

嘈杂的背景音里漏出来一个低沉动听的男声。

非常远、非常轻。

但从话筒的远处传来,落进他耳朵里,有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:“可以了,再唱下去,别人后半夜要睡不着。”

“我去!——”

李寒迟的声音越来越远,像是在跟谁抢东西,然而话音未落,电话就被挂断。

燕权月暗骂一声“精神病”,顺手就把李寒迟拉黑,把手机调到静音。

可手机的屏幕还亮着,燕权月盯着那个新加好友的头像,没来由地想到那几块方糖,还有刚刚耳边那声轻轻的“他要睡不着”,几乎是有些烦躁地忽然划开了微信。

他有点起床气。

而且一旦醒了,就喜欢玩手机。

漫无目的地浏览着朋友圈,只见连茵就跟打了鸡血似的,今晚竟是连发了十几条,燕权月一条一条地往下滑。

温泉、篝火、烤串、一群人的合影、李寒迟举着酒瓶傻笑、几个女生围着火堆跳舞——

然后他停住了。

有一张照片,拍的是篝火旁的人影。

火光从侧面照过来,把一个人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。那人光着上身,显然是刚泡完温泉,于是肩膀的线条在火光下绷出流畅的弧度,背肌紧实,腰线收得很窄,人鱼线若隐若现。

是段辰。

照片是抓拍的,他的脸被火光照亮了一半,表情有点淡,像是在想什么事。

燕权月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了两秒。

然后他划过去,继续往下看。

看完,他把手机扣回床头柜上。

闭上眼。

房间里很安静。

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。

燕权月躺了一会儿,忽然又睁开眼。

盯着天花板。

……身材确实不错。

不光是握笔的姿势和那张侧脸,就连身材……都有六七分像连霁。
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燕权月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
然后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翻了个身。

睡觉。

可是仅当那个念头升起来几秒,

燕权月这一夜的梦里,便处处都是连霁的影。

之后的两周,燕权月没再想起过那个人。

辞职交接进入了最磨人的阶段。连恕海表面痛快,背地里小动作不断;几个老股东轮番请他吃饭,话里话外都是“再考虑考虑”;新上任的接班人是他一手带起来的,业务熟,但压不住场子,他得扶着走完过渡期。

每天从早开到晚的会,凌晨还在回复的邮件,手机永远在震,永远有事要处理。

燕权月没去过他的新家。

照片倒是每周准时收到——周一、周三、周五,晚上十点前后,从不间断。照片里的进度一天天推进:水电改完了,墙刮平了,瓷砖铺好了,橱柜装上了。偶尔有细节图,角落里用红圈标出来,旁边配一行小字:“这里需要返工,已和工头沟通。”

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,倒是省心。

燕权月每次点开,看完,关掉。从没回过。

他太忙了。

忙到没时间想任何跟工作无关的事。

只是某天晚上,他在市中心的一家会所应酬。

连恕海做东,请了几个银行的人,说是“饯行”,实际上是敲打他别带走太多资源。燕权月陪着喝了三杯酒,说了四车场面话,把所有人的心思都接住、挡回去、再轻飘飘地放下。

散席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。

司机问燕权月去哪儿,燕权月靠在座椅上,揉了揉眉心,本来想说回连家老宅。

话到嘴边,他顿了一下。

车刚好开到路口,往左是回别墅的路,往右是新家公寓的方向。

“往右。”他说。

随后,燕权月便只觉那车晃了一下,

没过多久,电梯便停在十二楼,燕权月拒绝了司机的搀扶,刷了指纹进了门。

屋里没开灯,但落地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进来,把客厅照得隐约可见。

燕权月站在玄关,目光扫过干净整洁的客厅。

新公寓的确装得差不多了,墙刷得很平,地板铺得很齐,大部分家具已经到位,只有小部分家具还没进场,于是整个空间显得空旷而安静。

可燕权月便看见了沙发旁边,那一堆有点奇怪的东西。

是一个铺盖卷。

很薄,灰色,一看就是临时用的那种。铺在沙发和墙之间的空地上,枕头压得扁扁的,上面摊着一本挺脏挺旧的高三语文课本,旁边则放着一个充电宝,还有一根数据线。

燕权月的眉头微微皱起。

他往前走了两步。

卫生间里传来水声。

有人在洗澡。

燕权月站在客厅中央,没动。

水声停了。

然后是门推开的声音,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,毛巾擦头发的声音——

段辰从卫生间里走出来。

他只穿了一条宽松的运动裤,上身光着,头发还滴着水,肩上搭着一条毛巾。热气从他身后涌出来,在冷空气里凝成薄薄的白雾。

他看见燕权月的那一瞬间,整个人定住了。

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了一下。

很亮。

像是什么东西被点燃了。

可那亮只持续了不到一秒。

下一秒,他把毛巾从肩上扯下来,条件反射似的挡在身前——这个动作做得太急,反而显得有点狼狈。

“你……”

段辰的声音有点哑,不知道是因为刚洗完热水澡,还是因为别的。

燕权月站在原地,看着他。

目光从他湿漉漉的头发一路滑下去——滑过冒着热气的肩膀、胸口紧实的线条和腹肌上滚落的水珠,顺着皮肤往下淌,混着刚出浴的热气,整个人蒸腾着一股潮湿的、蓬勃的生命力。

而那张俊朗逼人的脸上,却是未曾掩饰的错愕。

可燕权月的目光落过去时,眼底却是凉的。

像是山巅的月光照下来,照在那人湿漉漉的肩头,也照在他还没来得及收起的错愕里。

什么都照见了,却什么也不沾染。

燕权月的语气很淡:

“解释一下,你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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