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 章 遥远的她。
高二开学的第一天，学校举办开学典礼，许斐被老师叫去搬东西。
淮阳中学，燕京老牌的顶尖中学，名气大，师资强，连续三年诞生市状元，是无数家长向往的风水宝地。
典礼在礼堂举行，本区媒体协助全程直播，高三学生到场观礼，其余学生在教室观看直播。
直播还没开始，学生家长早已挤满评论区，刷名字打气祝福，俨然一块许愿墙。
9月初的燕京，气温居高不下，天气预报近期有雨，外面又湿又热。
不过搬着箱子走过一条街，许斐出了不少汗。
迈入凉风习习的礼堂时，她觉得整个人都活了过来。
捋起额前遮挡视线的头发，一双茶色的小鹿眼露了出来，灵动清澈，配上深邃眼窝和高耸的鼻梁，这是张极易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漂亮脸蛋。
许斐仰着脸，好奇地打量着周边的环境。
直播即将开始，舞台布置完备，正上方三束强光打下，照亮中间立着的话筒，莫名令人生畏。
在讲台旁边，光线稍暗的地方，许斐看到一位老师正在跟一名女生说些什么。
女生穿着淮阳中学的西式校服。
靛蓝色的外套熨烫合体，勾勒出的细腰在侧面看上去薄薄一片，内搭的白衬衫贴身穿着，两根酒红色的丝带乖巧地搭在胸前。
老师带她排练走位。
女生迈步，在距离许斐很远的地方踩下克制的步伐。
没了老师的遮挡，她又看到了女生的红格裙，再往下是双白色的小腿袜，纤细的线条一路延伸，收于亮面的黑皮鞋中。
眼看着女生要走到光下，许斐快看清她的脸——
“累死我了！”
突然，肩膀被人重重拍了下，陶雅倩毫不客气地挤了挤，占据了风口。
她一边用手扇风，一边抱怨道：“校领导当不当人，大热天的搬东西，好倒霉。”
简知行也累得满头是汗，头发粘在脸上并不好受，偏偏眼镜往下滑，在鼻尖晃，箱子还要先放好……
就在这时，有人帮她接住重量。
许斐拖住箱子，动作轻柔而细致，看上去不废什么力气。
简知行把眼镜戴好：“谢谢。”
许斐早已把头发放下，茶色的瞳仁安全地藏在后面，她一向寡言沉默：“没事。”
陶雅倩笑笑，手臂亲昵地搭在许斐的肩上：“斐斐的力气跟Alpha一样大。”
负责直播的老师上来了。
她看着满地横七竖八的椅子，拧起眉：“别在这摆摊，都送到了，再走两步送到楼下，之后再回教室。”
陶雅倩看了眼楼下弯弯绕绕的楼梯，顿时又是一阵哀嚎：“这叫走两步？”
简知行刚想说话，一双筋骨分明的手从她面前划过。
许斐弯腰，连带着陶雅倩的一同搬起来，稳稳当当地拖在手上。
陶雅倩立马变了个表情，冲许斐笑：“斐斐你最好了，我在教室等你。”
说完，她走了。
简知行语塞，看了眼许斐。
这不是让人欺负吗？
许斐装作看不懂简知行眼神，朝简知行也伸出一只手：“班长，我也帮你搬下去吧。”
班长还是Omega。
“不用。”简知行拒绝。
她还想说些什么，可许斐已经走远了，一个人朝着布满灯光的舞台走去。
离得近了，越能觉出灯光的璀璨。
许斐把两箱资料放在门口，又看了眼高高的舞台。
那女生不在了。
老师检查完内容，安排身边的学生发下去。
许斐刚打算走，老师又把她叫住，递给她一张纸：“同学，麻烦帮忙送到后台，这是修改过的稿子，以这个为主。”
许斐捧着纸，光明正大地拐到后台。
她的心扑通扑通跳得很快。
走廊尽头，一束阳光洒在胡桃木的双开门上。
送了就走，许斐给自己鼓劲。
她敲响了门，声音清亮而干净：“有人吗？老师让我送……”
声音戛然而止，许斐眨了眨眼睛，不期然对上一双黑若寒潭的双眸。
刚才她一直想看、而没看到的祝念希的脸出现在面前。
门后的少女有着姣好的五官，长发柔顺，卷翘的睫毛下压着双纯黑的桃花眼，鼻梁高挺，唇形流畅优美，颜色是樱花般的粉。
许斐是Beta，按理闻不到祝念希身上的信息素味。
但她有股错觉，仿佛开门的瞬间，她闻到一股风一般的花香，是白玫瑰。
清冷高傲，祝念希的矜贵和优雅充满距离感。
许斐低下头，目光落在对方崭新的鞋尖，她把手里的纸递出去：“高三的新稿子……”
另一只手早于祝念希接过，老师侧身，连忙把高三讲话的学姐喊来。
后台忙忙碌碌吵吵嚷嚷，祝念希也被叫走，她是学生代表，一会儿要在直播讲话，好几个老师宝贝似的围着她，帮忙调试设备。
许斐意识到自己很多余，后退一步。
“等等。”是祝念希叫住了她。
Omega伸过来的手柔白温润，纤细的五指攥着瓶电解质水，她笑了笑，难得对人亲切：“没拆过的。”
一时间，很多人的目光聚焦在许斐身上。
许斐仿佛听到他们在问：她是谁？
“谢谢。”许斐小心不碰到祝念希的手，抱着水，离开时带上了门。
许斐跑回教室，落座时校领导的讲话才结束。
祝念希的发言还没开始，她没错过什么。
7班的班主任叉着腰，手指在讲台上点点，警告地看过下面聊天的学生。
“认真听！听不下去就复习，一会儿要开学考，都把心收一收！”
陶雅倩趴在桌子上，无聊地扒拉许斐桌子上书。
她注意到那瓶电解质水，伸手去够：“斐斐，你在哪买到的？我刚才去超市，老板说被学生会订完了。”
许斐很快把饮料收在书包里，她动作快，显得有些急：“是老师给的。”
“哦。”陶雅倩有些尴尬，撇撇嘴。
一瓶水而已。
教师代表讲话结束，换人上台时，教室里掀起一波讨论的声浪。
祝念希的脸出现在大屏幕上，身形挺拔，雪样的手腕从袖子里伸出来，她捏住话筒，圆润的指甲闪着光泽。
许斐抬起了头，祝念希手上没拿稿子，她直视着直播镜头，面上没什么表情，但也足够清丽动人。
Omega的声音很好听，音质清澈，流到耳朵里仿佛能屏蔽到一切杂音。
许斐听得认真，没听到身旁人谈论祝念希的话。
“果然又是大小姐，高一新生代表也是她。”
“有钱有颜学习还好，上帝到底给她关了哪扇窗！”
“好完美……祝念希身上有缺点吗？”
祝念希讲话结束，大概是导播也偏爱她，没切镜头，上万人目送她走下舞台。
许斐的视线在祝念希的右腿上停留很久。
开学典礼结束，众人收拾东西准备前往各自的考场。
关于祝念希的讨论还未结束，从明面上的咨询聊到了背地里的八卦。
“听说祝念希她妈是我们学校董事会的！”
“去年隔壁是不是有人跟祝念希表白？”
“年年都有好吧，谈上少努力100年啊。”
陶雅倩加入对话，一幅明白人的架势：“她们这种人，当然有联姻啊，一班的殷梵不是和祝念希关系很好吗？说不定早就谈上了。”
众人纷纷恍然大悟。
许斐沉默地整理着自己的书本。
淮阳中学的考场按成绩排，从上到下，一共20个班。
许斐在15班考试，陶雅倩比她好些，在12班。
开学考一连进行了两天，最后一门考试结束，刚好是放学时间，两侧的楼道上挤满了人。
许斐背上书包，陶雅倩正在组局，少了一个人，她临时想到许斐，挡住她的路。
“斐斐，要么你来吧，很好玩的。”
许斐：“不了，我还要打工。”
说完，她继续往外走。
陶雅倩追出来，扯住许斐的书包。
“就一天，你不是说那个老板对你很好吗？你撒撒娇，她不会扣你薪水的。”
许斐看着变形的书包，有些心疼：“不能这样。”
“许斐！”陶雅倩提高了声音：“不许扫兴！”
可她需要钱。
明明陶雅倩比谁都知道这点。
她们的架势有点大，好几个学生路过时停了几秒。
许斐受不了这种目光，她松开包带，要么答应下来……
“许斐。”
一道清冷的声音截断她的思绪。
许斐转头，祝念希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，她正站在楼梯口，手里把玩着一张薄薄的校园卡。
注意到目光，Omega的目光从校园卡上失真的相片移开，落在许斐的脸上。
她扯出一个温和的笑。
“许斐，”祝念希又喊一声，冲她挥手：“你的卡掉了。”
陶雅倩不敢说话了，松开手。
许斐走上前，从祝念希手里取回自己的卡。
幻觉没出现，许斐没再闻到白玫瑰的香味。
祝念希离开后，陶雅倩凑上前，目光探究，问道：“斐斐，你认识祝念希？”
许斐摩挲着校园卡的边缘，把卡收回口袋，摇了摇头：“……不认识。”
最终陶雅倩找齐了人，放过许斐。
她变得善解人意，目光带着怜悯：“快去打工吧，你也太辛苦了，家里人怎么舍得。”
许斐没有回答。
家里人当然舍不得。
如果他们还活着的话。
自行车在都市的小巷里穿梭，从高一到高二，许斐对这一块的地形熟烂于心。
最后拐过一个大弯，陈旧的自行车稳稳地停在酒吧后门。
老板梅姐已经等着了。
见高中生来了，她掐灭嘴里的烟，笑着挥手。
“斐斐来了呀。”
“下午好。”许斐点头，笑容诚挚了很多。
她嘴上叼着梅姐投喂的曲奇，转进更衣室，利落地把身上的校服脱了下来。
更衣室的灯光下，少女的身材轻盈而美好。
常年运动使她身上覆盖着一层薄肌，线条漂亮又不至于过分夸张。
布料翻飞间，肩胛骨随着主人的运动一起一伏，像水里的银鱼，充满着生命力。
穿好制服，青涩的躯体被白衬衫黑马甲遮挡，许斐额外戴上幅没有度数的黑框眼镜，把她的脸藏得更严实些。
有些东西能藏，有些却是藏不住的。
哪怕看不见许斐的脸，也多的是人愿意点她送酒，长腿长手看着舒心，小费自不必多说。
一直忙到晚上10点，酒吧里的夜仍在继续，许斐的工时却到了尽头。
梅姐立的规矩，高中生要有高中生的作息。
已经下班，许斐还在帮同事打扫包厢。
梅姐走过来，敲敲门，看向许斐：“许斐，你该回家了。”
四下无人，许斐把碍事的眼镜摘掉，为了方便干活，额前的碎发也随意地夹起来。
一张脸干干净净，嫩得能掐出水。
她抿着唇，可怜兮兮地望向梅姐，恳求道：“可以睡在之前的地方吗？不会惹事。”
小鹿眼是先天优势，少女凄惨的身世是最好的助燃剂。
梅姐心空跳一拍，她很小声地骂了句脏话：“睡睡睡！许斐你听着，下次这个方法不会再有用了！”
同事和许斐笑作一团。
清理完包厢、洗好澡，许斐幸福地躺在酒吧杂物间的小床上。
Beta没有信息素，也闻不到别人的信息素，空气中弥漫着沐浴露的香气。
玫瑰味的，浓得有些艳俗。
许斐觉得祝念希不会是这个味道。
疲倦如潮水般涌来，许斐闭上了眼睛。
彻底入睡前，她想起下午陶雅倩的问题。
——许斐，你认识祝念希吗？
——当然认识，而且比你们都早。
可祝念希还记得她吗？
应该不记得了。
酒吧外，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街边，车灯闪亮，经久不灭。
她在等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