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瓶水 【皇马1:1曼城】 119’
第1章一瓶水
2024年4月17日。
伊蒂哈德球场。
【皇马1:1曼城】 119’
“比赛进入了真正意义上的最后一分钟。曼城开出角球，皇马禁区内一片混战——”
伯尼·科恩特朗站在禁区外围，眼见着足球如流星一样坠落在黑蓝交织的人海中，无数双荧光球鞋迎向它，又有无数条矫健的大腿挡住必进的轨迹。如此顽强地一来一回，直到足球被人“砰”地踢到脊背上，一条诡异的弧线直冲天穹——
伯尼在余光瞥见那双荧光橘的大手套时就迈开了脚步。
赶在曼城球员之前，门将卢宁长臂将球揽入怀中，弓身大步向前冲，扭头和他对视一眼，然后右手猛地抡出。
30秒。
足球如风滚草一样滚向他。
伯尼屏住呼吸，左脚尖触球轻轻一拨，立刻迈右脚大步赶上，脚背抵着球的后方正中心向前推——
一步、三步、五步。
他边跑边抬头观察，看见球场的另一侧狂飙过一道黑影，伸手朝他挥舞。
伯尼疯跑着向前带球，胸腔里的空气入不敷出，心跳声像轰隆的巨浪，他却忽然感觉脚下的草皮开始怪异地震颤，像是有什么正在逼近。
一瞬间汗毛倒竖。
他收紧核心，右脚腕猛力一推，皮球在草地上划过一道优美的半月形弧线，滚到那道黑影脚边。
20秒。
伯尼紧盯着恩德里克顺利接球，几乎是下意识向右一跃，看见从他身后放铲的蓝衣球员像是推土机一样推过眼前，草皮豁开一道口子，露出底下棕黑的土壤。
他低头瞄一眼，继续向恩德里克那边跑。
恩德里克像黑色野马一样狂飙向曼城守门员，两个曼城后卫此时终于到位，一个上手拽他的衣摆，一个出脚破坏……
10秒。
伯尼一路掠过好几个队友的衣角，看见壮如牛犊的恩德里克被对方后卫拦腰抱住，几乎是拖着拉着倒下了，足球“咕噜噜”地滚向边线。
他迈小了脚步，叹了口气。
曼城球迷爆发出一阵欢呼的声浪。
伯尼走到恩德里克身边，盯着尚未出界的足球看，一双纯白球鞋却“砰”一脚把球踢出场外。
凯尔·沃克叉着腰从他身旁走过，伯尼回头，看见主裁身边围了一圈队友，人人比划着手势向裁判控诉。裁判却脚步一退再退，皱着眉头吹哨，示意比赛结束，没有补时。
“哔！！！”
皇马场上所有人抱头，双眼发直却又不可置信。
恩德里克如鲤鱼打挺似的从地上弹起来，瞪着眼睛，壮硕的大腿一鼓一鼓，像头牛一样向着曼城的球员冲过去——
伯尼连忙拽住他的胳膊拦住他，在他耳边嚷：“别冲动别冲动，比赛还没结束！还要踢点球呢！”
恩德里克闻言顿了顿，掰着他的胳膊把他扯开，低头兀自向场边走去。
伯尼被他扯得一个踉跄，看看恩德里克背上的“16”号，又看看自己胸前的金色队徽。
今天是他第一次在皇马的欧冠淘汰赛上替补出场。
想想都像是在做梦。
23-24赛季，欧冠1/4决赛。
4月9日，皇马在伯纳乌主场3:3曼城。
4月17日，皇马远赴伊蒂哈德，客场与曼城打满120分钟1:1战平。
比赛进入点球大战。
伯尼拖着略沉重的步伐走回场边，主教练安切洛蒂正和助教商议点球顺序，队医一一查看球员们的情况，补水的补水，拉筋的拉筋，毛巾、水杯、球鞋散落一地。
他正准备拿瓶水喝，听见不远处“砰”一声闷响。
韦尼修斯几大步冲向曼城的一个球员，揪着他的衣领哇哇大骂起来，周围人急忙将他们拉开，皇马的工作人员从后抱住□□修斯，用力地几乎连球衣都要扒下来。
伯尼用手扶着膝盖，累得没力气参战。
恩德里克递来一瓶水，“……你还好么？我刚才太生气了。”
伯尼笑着接过，说，没关系。
恩德里克的表情却明显还在懊恼，深黑的皮肤，眉骨与鼻梁的棱角却圆钝，气质像是90年代的巴西球星，神态却还是个小孩。
伯尼看见凯帕和助教坐在原本他和恩德里克的位置上，两个最靠近饮水机的座位。助教正面色凝重地看着平板，凯帕抬头向他眨眨眼。
伯尼挑了挑眉，正想问问他点球的战术安排，肩膀被人从后揽住，扭头看见脖子上挂着毛巾的克罗斯，额头上一层汗，发型却稳固如初。
克罗斯用手拍了拍他的胸膛，“最后那个球传得不错，我本来想配合你的，可实在跑不动了，没力气，腿都抬不起来……卢卡跑得比我快，但还是来不及了。”
伯尼咧嘴一笑，“你们的体力比我好，虽然我80分钟才上场，但最后也快跑不动了。”
“你今天踢点球么？”克罗斯问他。
“教练没通知我。”伯尼摇了摇头，看了一眼安切洛蒂那边，巴尔韦德和贝林厄姆正围着他。
他看见安切洛蒂摇头说了句什么，巴尔韦德随即绷着脸走开了，贝林厄姆则一直在揉他的左肩。
助教皱着眉头在图表上涂涂改改，主教练环顾四周，看看他和克罗斯，看看闷头坐在角落的恩德里克，又看看正在交谈的门将卢宁和凯帕，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。
点球安排迟迟没有宣布。
克罗斯突然开口道：“……里奥养的小狗把花园弄得一团糟，丽萨今天早上还在和我抱怨这事。我和她说，等我退役了就有空帮她整理花园了。”
伯尼猛地扭头，看见克罗斯的笑容，只得一边拉下他的手，一边假意愤怒地反驳道：“你离退役还有四五年呢！我劝你别这么早就开始幻想，皇马不能没有你，我们也不能没有你——”
克罗斯没再说话，眼神越过了他望向伊蒂哈德的弧形穹顶，射灯的光线像流星一样映在他眼中。
球场里渐渐喧嚷起来，俱乐部的工作人员忙着收拾满地的物品，队医收起了医药包，伯尼这才注意到巴尔韦德脚踝上裹着膏药，吕迪格也赤着脚坐在他身边——
他们都不踢点球。
周围突然安静了下来，他只听见安切洛蒂问道：“恩德里克，你准备好了吗？我们要把名单报上去了。我希望你踢最后一个点球。”
伯尼下意识看向恩德里克。
来自足球王国的少年瞪圆了眼睛，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汗珠，却是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，嗫嚅着说：“现……现在吗？”
只一眼，伯尼就觉得事情糟糕了。
他看着恩德里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走向主教练，嘴里一张一合，表情却是很惶恐，像是只受惊的小马。
一旁的助理裁判抱臂站着，时不时看表，似乎在催促他们。
这不过半分钟的寂静之后，球队又恢复了嘈杂，队医大声和巴尔韦德说话，凯帕仍然在和卢宁沟通，莫德里奇也加入了讨论。
可他知道，人人都在等安切洛蒂宣布最后的点球安排。
嘈杂之下，隐隐骚动。
主教练安切洛蒂突然向他勾了勾手指，手心的口香糖盒子摇晃出响声，大声问他道：“伯尼，你想踢点球么？来吧。”
伯尼大脑瞬间一片空白。
在他反应过来之前，克罗斯猛地推了一把他的后腰，低声呵斥他——
“说你愿意！你还想再坐替补席么？”
伯尼缓缓走过去，路过凯帕身边时听见他小声说了句：“别害怕。”
安切洛蒂一身西服落拓，手里却捏着张皱皱巴巴的名单，嚼着口香糖又问了他一次：“今天大家的体力都耗尽了，大多都不想踢点球，你愿意踢第五个点球么？虽然这是你第一次踢欧冠淘汰赛，但我对你很有信心……或许轮不到你出场，点球大战就会结束，但我希望你有最后一个上场的勇气。”
伯尼张张嘴，忽然想起自己曾看过的一场欧冠决赛的转播画面。
看台上，球迷小女孩捂着嘴，眼神焦急带着泪，而顺着她的目光，镜头聚焦在一人身上。
纯白球服，金色肩纹，背后醒目的数字“7”，镜头旋转向上，屏幕上映出那人深邃的坚毅的眼，不断调整呼吸，后退、摆腿、打门——
最后关头的点球，完美无缺的终结。
他眨掉眼睛里的热泪，说：“我愿意踢第五个点球，交给我吧。”
他几乎听见所有人都长出了一口气，望着安切洛蒂灰黑色的眼睛，表情从容、松弛，看见意大利人向他点点头，说，好。
随着两方队长上前握手致意，硬币如蝴蝶一样翻飞着落入草皮中，曼城队长沃克指了指自己那侧的球门，球迷们便爆发出了巨大的欢呼声。
曼城选边，皇马先踢。
伯尼和队友们缓缓走向那一侧，排成一排，手搭在彼此的肩膀上。恩德里克在他左边，克罗斯在他右边，克罗斯另一边则是准备第一个上去踢点球的莫德里奇。
克罗斯向左说了句“别紧张”，向右又说了句“放轻松”，面无表情地看着曼城球迷们横眉倒竖，时不时向他们比中指。
莫德里奇缓缓走向点球点。
随着裁判的哨声划破天空，点球大战正式开始。
伯尼看着莫德里奇的清瘦背影，想象着他此刻脸上的专注神情，整理好发箍，皱着眉毛，丈量后退的脚步，倒数三二一，然后毫不犹豫起脚射门——
曼城门将扑救矫健如狮，将球拒之门外！
“YES！”曼城球迷怒吼喝彩。
伯尼从未感受过声浪如此强的冲击力，呼吸和心跳都被震得停了一瞬，他闭了闭眼睛，再睁眼时看见恩德里克垂着头念念有词，克罗斯仍然面无表情。
他感觉脚有点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