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 包袱 如此被动，只能躲在他人庇护下得存，难免令人感到卑微
麽孤埋头趴在独三的后背，蜷缩起来，却不是害怕这一血腥屠杀的场面，而是谨防鲜血溅洒在皮肤上，以免再度引发体内血煞涌动。
如此被动，只能躲在他人庇护下得存，难免令人感到卑微。说到底，这一场厮杀也是由她引起，如若不是因为她，谷默也不必抱着她赶来水潭，他们便不会遇上狼群，而这场厮杀自然根本不会发生。
就是一个累赘，麽孤如是认为。
义父当初亦是因为这一点才离开她的吗？觉得她是一个必须摆脱掉的包袱。
是啊，她又笨又傻，什么都学不会，哪样都是半吊子，不愿争夺，随遇而安，就像义父说的那样，没品没追求。这样的人无论去哪，都是一个麻烦的包袱，谁人收留予他来说都是累赘。
在皇宫也是，麽孤总觉得自己是多余的，成天无所事事，向人示好得到的也不过是冷脸冷语，说说话也不知道该聊些什么，因为背景差别是那么大，没人的成长经历有她那样坎坷复杂，常人甚至难以想象。
老欺负她的八帝姬总爱辱骂她，说她是不知打哪来的野种，也不知哪世修来的福分才有如今境遇。这话该是从她的贴身侍女那传出去的，跟人交心却在次日就被抓住弱点辱骂，之后麽孤便再不愿理会她们了。
有些孤僻呢，还傻乎乎的。
不过，他们说的确系没错，她真的好像一个包袱，是最多余的。
或者说她就是一个包袱，最多余的那个。
麽孤的情绪愈发暗黑，不着边际，蜷在独三背上，身体不由自主地越缩越小。
耳边是剖腹开胸热血溅洒当空的杀戮，是汹汹与微弱交织的狼嚎，还有淅沥的风声间或其中，以及跃得飞快失了规律的心跳。
感觉不断有热烫的东西溅在背上，散布开来，点点沁入。热烫在减弱，只余温热的气息及腥甜的味道，弥漫在空中，无孔不入。
很不安，很虚空。
“二哥，这他祖宗的怎么越杀越多了啊！难道我们是把整座山的狼都招来了吗！”独三一叉戳死一匹气汹汹奔过来的大狼，一刺一收，动作迅猛，他转脸对前方的刀二吼道：“还是他祖宗的整座赤乌山的狼都疯了，不弄死我们不心甘！不是说月满之时，狼才发狂吗？可……这天上月亮可还没圆呐！”
“去你祖宗三代的乌鸦嘴，少说句话会死人吗？有那个力气留着点杀狼不行啊？晌午跟晚上本来就没吃什么东西，老子现在饿得慌！”刀二一脚踹开从学四那边漏过来的狼，转而又朝学四咆哮：“你他祖宗的提防点！”
正如独三所说那样，周遭灰狼越来越多，也不知从哪冒出来的，就见着四面八方黑影鬼祟，齐齐朝他们这方涌来。一时间墨蓝的树林都变成了灰黑，风向不定，枝叶紊乱摇摆，树林因厮杀而震荡。
两队人逐渐靠拢，形成最初的阵势。
学四背靠刀二，神情严肃，道：“二哥，事有蹊跷，兄弟们怕是遇到陷阱了……”说到这时，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麽孤，“如此耗下去不是办法，不若你背着老大先走，兄弟几个顶着，随后就来。”
“赤乌山靠两条腿走路的除了我们几个还有谁，莫不是哪里来了什么神通广大的孽怪聪慧过人专门陷害我们不是？”刀二瞪了一眼学四，如果不是腾不出手来，当即就要抽他一巴掌，“少扯些有的没的！你他祖宗忘啦，刚在谷底时，咱砍了狼老大啊！眼下是他的崽子们都来报仇了……好了，什么都别说了，兄弟齐心，谁也别想先走，更别想落后！”
学四愣了愣，好像是这样没错，先前在谷底砍死的那匹巨狼貌似确系首领。对麽孤的猜忌心减轻了稍许，却也不曾放弃。
“二哥，四哥说的没错，这样耗下去真不是办法，不若你跟三哥先走？别担心，我跟四哥应付得来，打不过，跑就是了嘛！”完五和独三也紧跟着靠拢来。
刀二本想再说点什么，但眼见那些个恶狼龇牙咧嘴地缓缓聚拢，心下一凛，晓得如若再不突围，几个人就要全军覆没了，到最后一个人都别想活。
“老三，走！”深吸口气，他一咬牙，只好跟独三先走一步，打定主意把谷默和麽孤安顿好就赶回来。
腥甜的气味渐渐淡了，充斥耳膜的厮杀声也越去越远，背着他的人正在匆匆奔跑。
危机解除了吗？
神志恍惚的麽孤抬起头来，小脸苍白，两眼呆滞，过了会才缓过神来，却只见着刀二背着谷默在前，周遭没有学四与完五的身影。
“学四哥和完五哥呢？”细微的女音柔柔地在唯闻风与脚步声的树林中响起。
没有人回答她。
“刀二哥，学四哥和完五哥呢？”麽孤又问刀二，这次抬高了音调，四个大汉中数他对她最好，指望能从他那得到答案。
“他们……还在后边，等等就来。”刀二过了好一会才回答，语气明显有些不稳，似乎有点哽咽。
麽孤明白了，一定是他们见形势不妙便让他们先走，留他们两个断后。可是这样一来，不是就更危险了吗？那么多恶狼，四个人应付都有些吃力，更何况两个人，那岂不是明摆着是去送死的吗？
这一切皆因她而起，难道末了还要为此去掉几条人命吗？
她包袱果然很重啊……
麽孤缓缓抬起左手，原本模糊不清的掌纹在月色之下倒是显得清晰了些。犹记得义父曾说过，她这一生命途多舛，一如浅淡的纹路那般，许多事都不成定数，今后怎样谁人也不能断言。
就像这一刻，当初信誓旦旦答应过义父的话，应允了他绝不轻取他人性命哪怕是畜生也需存留仁慈，却不得不全部抛诸脑后。违背，只当过去不曾承诺。
心跳跳得飞快，却不是害怕，而是为要在最短的时间内作出决定所悸动。
不过，这个念头，在起的那一瞬就已有了决定，不是么？
“义父，对不起。阿蘑……食言了……阿蘑……不想做人累赘，阿蘑……也想帮人……”
言毕，麽孤便奋力一推独三后背，挣脱开后当即跌撞着摔下来。她飞快爬起来，踉跄了一下，接着便不顾一切往回跑。
“二哥……”
刀二还在往前跑，完全没察觉到哪里不对，直到身后传来独三颤巍巍的声音才止住脚步。再一回头，竟见与他的距离如此之大。
“你他祖宗的又怎么了！”刀二没好气地吼道，瞋目而视，背着谷默往回走。
“那个……小、小蘑菇跑了……”独三的一手还维持托着背上人的姿势，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，至今没反应过来，好像麽孤还在背上趴着似的。
“抱（跑）啦？”刀二的声音变了调，被口水噎着了连话都说不清。他的五官纠结到极致，十分震惊，这会突然跑了，不是要人命吗！
“嗯……刚刚还在，但是……”独三愣愣地说，仍旧难以置信背上的人跑掉了。他缓缓转过手，将手放在眼底下，空空如也，这下终于确信人确实跑了。
“你不要命了，老大的女人你也敢碰！”刀二劈头盖脸怒吼独三，狠狠踹了一他一脚，还以为是独三趁机吃麽孤豆腐。
“我就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也不敢啊！我真的什么都没做啊，她就、就突然蹬了我一脚……”独三一脸委屈，谁敢动他家老大的女人啊！
刀二神情一凛，道：“先背老大回山寨，我去追！”说着将背上的谷默丢给独三，自己单枪匹马往回追。
独三立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，谁想背上的谷默突然动了。
“蘑蘑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