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蚨血（三） 那什么，捉鬼么？
要说谢敏是个不要脸的混球，这范居鄞还是信的，可要是说谢敏是个傻的，相爷决计不信。
一路穿过府门深庭，花架下新植的夜昙香气在冷风中微颤，压枝欲断的花朵沉甸甸地抖动着。
视线冷冰冰的看向那仰卧在大厅里似乎醉的不醒人事的谢敏，一身的酒气萦绕于身，身旁还胡乱摆放着几只歪三倒四的酒瓶子。
这难不成是为了迷惑他的障眼法么？
范居鄞一向是坚信自己的直觉的，虽然他不算了解谢敏这人，即便外人都流传这人是个百年难得一见的祸害和废物。
“过来！”
心中的想法尚过，仰倒在椅子上的人突然睁开了眼，一双桃花眼细细的眯起，眼尾隐隐有些泛红。
范居鄞怔住，不禁有些真得怀疑谢敏是否能看见他，毕竟他一介鬼神之躯虚像无形，若是不想让别人看见，便是谁也半点察觉不到他的存在的。
只是这点疑惑很快就被打消了。身旁突然窜过一只黑猫，像是只煤球一样，圆溜溜地抓着谢敏的衣摆，滚进了主人的怀里。
舔了舔爪子，睁着一双翠绿的瞳仁在黑夜中异常的明亮。
“小白……”谢敏轻声呢喃，修长的手指一下下抚过毛绒绒的脑袋，小白竖起了两只耳朵，跟着细细的喵了一声。
一人一猫在这孤寂的夜色里显得莫名地和谐。
没过多久，谢敏便昏昏沉沉地睡着了，夜风牵着他的衣袖拂过，点点冰凉的酒液顺着下颌滑下，润湿了雪白的衣襟。
范居鄞走了过去，只是一身黑衣还未来得及靠近谢敏时，眼前的那只黑猫倏然像察觉到了什么，弓起身子炸毛似得看着他。
手指却无所顾忌的向前伸去，小白也朝后不知觉地瑟缩了一阵，随后纵身一跳，隐入了黑暗之中。
“啧，畜生。”
眉梢微微扬起，视线方又重新落在昏睡的人身上。
如果谢敏已经死了，他大可以趁着现在把这具身体里的魂魄给勾出来，可是，他若是勾错了魂，犯下的过错便又加重了一笔。
这时，一向杀伐决断的相爷也不由得有些犹豫了起来，视线缓缓下移，落在谢敏胸前。
想起上次自己看到的那副景象，眼底卷起的寒意却好似铺天盖地潮涌而来的冰雪。
袖中蓦地延伸出两条粗长的铁链，像是藤蔓一般朝着谢敏身上缠去。
“喵——”
黑夜里的一声猫叫打断了范居鄞所有的思维，他下意识转过头去，就见去而复返的小白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蹲坐着身子，样子不同于方才那副炸毛的样子，此时颇有些乖巧，只是嘴里却叼着一只鱼骨头。
一瞬间，心里的那丝寒意好似被什么融断了一般，原本已经缠上谢敏身躯的铁链在顷刻间也消失的一干二净。
蠢东西，居然还知道护主么？
这个想法刚掠过，一旁昏睡的人便有些不满的闷哼了一声，夜风骤冷，吹的衣襟一阵冰凉。
谢敏忍不住缩了缩身子，范居鄞立在原地看着他惯常的面无表情，只是不过一会儿，谢敏一个侧身就差要摔下椅子时，鬼使神差的，相爷下意识伸手一把揽住了他的腰身。
倒真是触碰到真真切切的活人一般，冰冷无温的肌肤上好似终于感受到了一丝温度。
又是一声猫叫，彻底拉回了范居鄞的神智，视线落在那闭眼还咂嘴的人身上莫名的一脸黑线。
“扑”的一声闷响，谢敏直接整个人摔倒在了地上。
小白却歪着头叼着鱼骨看向那身拂袖远去的黑影呆愣了半晌。
一阵幽香扑鼻而来，夜昙开的愈发肆意，大片大片的白色花瓣包裹着粉嫩的花蕊盛开。
原本摔到在地的人却慢慢地睁开眼来，视线落在那已经空无一人幽深寂静的门庭前。
不知不觉地松了一口气，只是背上的衣料却早已被冷汗淋湿。
翌日，范居鄞重回范二身体，只是很不凑巧的是，他在谢府中找了一圈也不曾看见谢敏的半点儿影子。
好似昨晚那个醉的不省人事的人一夜之间蒸发了一般。
问过了谢府的老管家和所有仆人，通通都只是张口闭口的一句一问三不知。
范居鄞不禁在心底冷笑，反正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，跑得了和尚也跑不了庙，他就不信谢敏能躲在外面永远不回来。
直到某一晚，谢府又是半夜三更的时候。
后院的大门突然被推开一道缝隙，人间蒸发多日的谢家家主终于回了老庙。
一早被吩咐好的老管家此时待命上前，一双昏黄老目被手中提着的烛油灯笼照的发亮。
“都睡下了？”谢敏撇着折扇问了一句。
老管家点头：“我看着他屋里熄了火烛呢。”
“咳。”谢敏闻言似乎是松了一口气，挺直了腰身站的颇有些光明正大的样子：“那东西可准备好了？”
“小的都按照丹阳子道人的吩咐备好了。”
那丹阳子就是上回谢敏去算命的那个江湖道士。
“那就好，可不会出什么差错？”
老管家立马信誓旦旦地道：“小的拿丹阳子道人的项上人头担保，绝对的，这驱邪化魔的阵法一旦布下，那就是天罗地网，任是大罗金仙也逃不出去。”
谢敏勾唇：“真的？”
丝毫不怕自己牛皮吹破了一般，老管家再次拿着丹阳子道人的项上人头信誓旦旦地道。
这话说的谢敏是三分疑虑七分不信，只是如今也没什么办法了，留着一个不知道是人是鬼的玩意儿在身边，他多少还是害怕的。
于是，不论这牛皮吹的有多悬乎，谢敏还是小心翼翼地推开了范二所居的那间院落。
门庭深寂，小院子里也黑漆漆的分不清东南西北，老管家刚要擦亮手中的火折子给烛油灯续燃时，谢敏却突然拦住他。
“你先在外面看着，我进去瞧瞧，若是出了什么异常，你知道如何做？”
老管家忙不迭的点头：“小的知道，自然是知道的。”
留下老管家一个人守在外面，谢敏摸黑进了院子里，甫一推开那扇微阖上的门扉，瞧见那卧榻上酣睡的背影时，心中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。
只是还未待谢敏转身一脚踏出门槛时，桌子上原本熄灭的烛油灯忽然“唰”地一下亮了起来。
谢敏：“……”
“谢郎君这么晚了还不睡，是想捉鬼么？”
那声低沉微微夹杂着冷意的声音真的活似贴着脊骨卷起，一阵凉飕飕的就差要把人冻出一身的鸡皮疙瘩。
这回谢敏是真看清楚了，卧榻上的人还好好的睡着，只是一动不动的样子只剩下挺尸的迹象。
那么这屋中唯一的声音……
相爷一身黑衣抄袖静静地伫立在门边，待看清谢敏那张有些苍白的脸色后不由得挑了挑眉梢。
两人的视线顷刻间交汇在一起。
谢敏：“……”
二话不说的，还未来得及有其他多余的反应，就见谢敏倏地从袖中掏出一张染了朱砂的符篆。
“啪”地一声，重重地贴上了相爷的脑门。
范居鄞：“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