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绿茶路线
第二天早上，天刚刚亮，外面就传来了人声。
裴若鱼睡不着，凑到窗户边观察状况。
还是昨晚在厨房外议论她的那个男人，还有其他几个中年男人，大家都戴着孝，神神叨叨不知商量着什么。
除过本家的这些亲戚，还有很多村民前来上香，李熠跪在蒲团上，给每一位都认真磕头回礼。
只是大家上完香，看向李熠的目光都很是一言难尽。
十点，戏班子来了，搭台摆设备通电，一气呵成，张开嗓子开唱。
裴若鱼本来还猫在房间偷摸看情况，此时巨大的噪音响彻耳边，直接给她震的脸色苍白。
她捂着心脏，退后几步，坐在了床上。
几分钟后，稍许适应，她伸出手心，看着冒出的小胖草，犹豫再三，狠狠揪掉一片叶子，吞了下去。
很快，她的呼吸再次恢复平稳，心跳正常。
裴若鱼睁开眼，无比确认，这具身体有大麻烦，不用说其他毛病，心脏肯定是有问题的。
戏班子还在吼叫，后厨旁边有两个大圆桌，上面摆满了香烟白酒瓜子，一群男人围在一起说三道四。
裴若鱼的窗户刚巧在相隔两米的葡萄架后，隐约听了个明白。
这群人大着嗓门，只在讨论一件事——那个命硬的小子会不会继承遗产。
此时是法治社会，林远县城位于矿资十分发达的莫省北部，十年前便已脱贫，建设起了新农村。
林远县的一个大善人，就是裴父裴青山，他早年考上首都的大学，毕业又在当地做了十年生意，之后带着妻子幼女和积蓄回到家乡，陆续参与三条公路，八条石桥的建设，此外还给周边的贫困县捐赠了三所希望小学。
他帮扶同乡，带领大家开荒种植果树，林远县的沙果渐渐在全国果界打出名声，果酱，罐头，果酒，药用，一个小小的果子被裴父玩出了数般花样。
最重要的，他生活简朴，丝毫没有富甲一方的傲慢姿态。
林远县上至父母官，下至果农，都十分感谢他。
唯独一群人是例外——裴家宗亲。
说起来，这十多年他们才是受益最大的一方，可惜人心不足蛇吞象，早在裴父考上大学时，族里面就指望享他的福，谁知道硬生生等了那么多年，他才回来。
在裴家人眼里，就是因为他裴青山，他们才会凭白多受那么几年苦，至于后面给的好处，那都是他欠的，该给！
最重要的，死都死了，居然还把那扫把星记在了户口本上，那按照律法，岂不是财产还得分给那扫把星。
“我听说，裴老大死前在林交买了几座矿山，那边可有黑东西！”一个和裴家关系近的中年男人大声说道。
其他几个裴家宗亲没有接话，一口接一口的抽烟。
那男人一看，知道这事八九不离十。
“有没有还不一定。”最后堂家裴老五吐了口唾沫，不甘心道。
“肯定有哦，那边几年前的黑矿都挖出来过，你们忘了？”那男人又大惊小怪提醒道。
裴家几人互相对视一眼，心里别提多烦躁了，林交那边什么情况他们怎么可能不知道。只是没想到，老大死了死了还玩这一手，几个矿山得多少钱，那是天价！
现金估计不剩多少，至于矿山，那边势力复杂，他们想要插一手得掉层皮。
最重要的，死前才得知这个消息，之前一点信都没透露，摆明是不信任他们。
“别瞎传。”裴老二沉声喝止，就是不知道他指的瞎传是传出矿还是别的。
正说到这，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被人搀扶着走了进来。
众人一看，纷纷站起来。
老太太一步步挪到灵堂前，悲恸的嗷了一声，整个人就软了下来。
周围人一看，扶的扶，劝的劝。
“四姑奶奶，您不敢啊。”老二媳妇眼红的不行。
老太太仿若没听到，看着堂上的遗像，捶着胸口吼起来：“老大，你怎么就走了哇，你挖我的心啊——”
裴若鱼凑在窗户边瞅见这架势，从记忆中认出来，那老太太是裴父的一个长辈，也是裴家现存最高辈分的一个人。
老太太哭的快要晕倒，裴若鱼皱了皱眉头。
如果记忆没错，这个老太太可不是个省油的灯啊，裴父本来不用养裴家这些吸血虫，结果就是这老太太次次出面，又哭又闹道德绑架。
要说真有什么恩情，大约就是裴父早年丧母，爹下地干活的时候，去她家吃过几顿饭？
然后就落了个养大裴父的名头，甚至曾经还一度给裴若鱼早逝的亲娘摆婆婆谱。
老太太头发虽花白，其实也就不到七十多，嗷叫的声音中气十足，显然身体很好。
她此时还在骂——
“你蹬腿，撂下这么个摊子，没了后，以后谁给你上坟烧纸啊——”
裴若鱼：“？”
“你说说你，养什么不好，养了那么个命硬的，现在好了，都走了，走了哇。”
跪在蒲团上的李熠：“……”
“四姑奶奶，您年龄大了，不敢这么气，大哥还有我们，不会没人上坟。”其他人赶紧劝慰，生怕老人家出个好歹。
四姑奶奶捂着脸，嗷嗷不停，也不知听没听进去。
李熠看吼的差不多了，正准备磕头谢礼，谁知道一脚被踹到肩膀上。
他抬起头，四姑奶奶那张狰狞的老脸就怼在他跟前。
“都是你，你这个命硬的扫把星，你怎么不去死，偏要害我的老大，你死啊，最该死的是你啊！”
这平地一声雷，算是揭开了裴父咽气以来第一场好戏。
来了，在场所有人对视一眼。
在此之前，所有人仿佛跟商量好了一样，对李熠这个名义上的养子视若空气。
四姑奶奶伸出手，狠狠戳着他的额心，尖利的指甲登时戳出一道血痕。
李熠错了下身子，低下头身体僵硬颤抖，一副犯了大错的模样。
裴若鱼看着他这个小媳妇样子，有几分怀疑自己穿错书了。
男主角光环不是说说玩的，就算最后没个好结局，但人也只吃过爱情的苦。
这帮人现在指着他骂，他还都受下来，稀奇了。
她倒了一杯水，找了核桃酥，蹲在窗边边吃边看。
“好了好了，四姑奶奶，您别气坏了。”老二媳妇又来当灭火的。
只是这次不知怎么回事，她越是劝着，四姑奶奶越是上头。
一扫刚才的虚弱样，唾沫横飞，显然拿出了骂街时的真本事。
“你个扫把星，老大捡你回来，给你吃给你喝，你为啥还要克他，你不是已经滚了，咋还回来啊——”
说着说着就要上手打人。
“住手，这是干什么呢！”一道气势十足的吼声响在院中。
众人回过头面色一变，来人不是别人，正是林远县长汪长鸣，林远第一中学校长宋向军，还有几个当地村长支书。
刚才出声的，是校长宋向军。
宋向军吼完看到李熠的狼狈样子，几步冲过去，心疼的看着他，脸色十分难看。
“宋，宋校长，您来了。”老二媳妇扯着嘴角，打了招呼。
可惜这校长性格不好，根本不卖她面子，看着李熠额头上的血痕还有孝服上的鞋印子，脸色阴沉的可怕。
“这是干什么！啊？青山刚走，现在就上门欺负孩子？”
“他命硬，克死我老大！”四姑奶奶仗着年龄大，梗着脖子辩解一句。
谁知宋向军不吃这一套，直言道：“现在都是新时代，封建愚昧要不得，你们要是还敢动手，我现在就叫派出所来人，都抓进去！”
派出所，众人一听面色一变，有人悄悄瞅县长汪长鸣，这大人面色丝毫不改，显然是站在宋向军这边。
“误会，都是误会。”老二裴东看清楚形势，及时走了出来，拿出一包好烟，要给几人散。
几人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都接上。
宋向军扶起了李熠，看着短短几天他就瘦了这么多，心头难受的厉害。
“你还要学习，不敢熬坏了啊。”这可是个好苗子，过几天竞赛结果就要出来，肯定要拿奖的。
李熠勉强勾起干裂的唇角，怯怯看了一眼四姑奶奶那帮人，弱声弱气对宋向军道：“我没事，校长您别担心。”
坐在窗边的裴若鱼看到这，心头了然。
懂了，原来是绿茶路线。